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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德南:内在于世界的经验和写作

更新时间:2019-04-25 来源:《湘江文艺》2019年第2期

读完弋铧的《难得有你》,一个想法跃然而生:内在于世界。这里头又有两层意思。第一层意思,是指这篇小说所涉及的经验是在世界视野中展开的,是内在于世界的。这是一个全球化的时代,也是一个高度技术化的时代。技术的发展,使得空间的距离缩短了,或者说,空间的距离变得不再那么重要,世界就好像是真的平的。就拿《难得有你》中的主角刘春平来说吧,他是一个生活在加拿大的华人,却可以每天通过微信群和生活在中国的同学们随时保持着联系——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。小说是从刘春平如何关注同学群里的状况写起的,后面也有不少篇幅写到“群居”的生活。航空技术的发展,则使得刘春平可以自由往返于加拿大和中国,为着三十年同学聚会也可以专门回国一次。由此,地球,就好像真是成了一个村落,生活在各国的村民们随时可以互动和往来。

内在于世界还有另一层意思:《难得有你》式的写作,是一种内在于世界的写作。这篇小说同时写到加拿大和中国,还有更广阔意义上的世界。这种空间经验的扩展,并非仅是出于想象,而是有其现实依据。在这个时代,中国本身可以说是内在于世界的,在世界中变得越来越重要。中国就在世界之中。《难得有你》里头有中国故事,有中国经验,但这故事和经验,都是内在于世界的,而不是与世界割裂的,因此并不局限于中国。以文学作为考察对象的话则会发现,以往的中国作家大多是在中国的范围内以城市-乡村的架构来书写人们的生存经验,城市和乡村彼此互为参照。然而在今天这样一个全球化的时代,新的生存经验已经撑破以往的城市-乡村的架构,作家们也开始在中国-世界的架构中描绘他们眼中与心中的文学图景。这种文学所写的人,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某个国族的人,而是在身份、在文化层面具有跨国族意味的人,甚至是“世界人”,或者用《难得有你》中的话来说,是一种“国际人”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已经不只是“中国文学”,而是一种“世界文学”。而这样一种写作,在今天变得非常有必要,就像扎尔卡所说的,“有些问题,在很多年前仅仅依赖于地方的、区域的或国家的措施予以解决,而在当下却需要放在全世界的范围来加以关注。”[ [法]扎尔卡:《重建世界主义》,赵靓译,福建教育出版社2015年,第106页。]新的时代语境和现实处境需要有新的视野,也需要有新的文学。

这种内在于世界的写作,对于中国文学自身而言,自然是一种扩展。它为理解当下的世界、当下的中国提供了一个更广阔的视野,也可以说是提供了不同的视野。《难得有你》当中,有着跨国度的生存经验,还有跨文化的对话与交流。它也尝试在一个历史的、比较的视野中,去理解中国人的爱与怕,去理解中国之心的困厄源自何处。小说中有一种历史的眼界,从中能够看到中国在最近几十年的一些变化轨迹,多少有些历史的纵深感。小说还有从当下出发,横向比较的视野。在这种比较的视野当中,以往我们所习以为常的东西,变得有些陌生化了。也仿佛是从这时候开始,我们才开始注意到它们的存在,才更清晰地看清了它们的存在。比如中国人对世代传承的执着,比如中国人在教育子女上的那种无条件的付出,在《难得有你》当中,都因为有比较的视角而显得突出。

我还想指出的是,《难得有你》是一篇在叙事伦理上有很强的分寸感的小说。它尝试不带偏见地看待小说中的每一个人,尝试理解小说中的每一个人。这说起来容易,其实做起来是挺难的。这要求小说的作者除了有热心肠,能够对人物所遭遇的一切感同身受,又要有足够强大的理智,不要因为过于浓烈的爱或狠而蒙蔽了心智。它还要求作者有高超的叙事技巧和叙事能力,能够眼到手到,能够在写作中落实自己的想法。要而言之,就是眼界要高,手艺也要高。

《难得有你》的叙事重心,主要是落在刘春平身上。刘春平是这篇小说的主角。这是一个有奋斗精神的人。“他一惯把搞音乐的和堕落的青春联系起来,摇头丸,大麻,乱淫,飞扬跋扈的青春。他的青春不是这样的,他的青春不是堕落和沉沦的,他的青春全部用来拼刺高考,过独木桥,成为天之骄子,从农村到大城市,再从大城市到海外。”刘春平还有坚韧的意志,也有一定的能力。他的运气并不算特别好,在海外也生活得挺委屈。《难得有你》写到了他的委屈,对他有同情,但又并不回避他的问题。“李凡也不是没察觉,她这样出众的女孩子,从初中就有大把的男生垂涎欲滴,她根本没把刘春平放在眼里,这个长相一般,有时候甚而带点委琐气质的小镇青年——说是小镇,家里却还是务农的。小城市,地区,乡镇,农村,这些在大都市生大都市长的女孩子李凡看来,都是一模一样的,他们是一个阶层的,根本和她不在一个段位上……小城来的也就罢了,偏偏还爱巴结人,见谁有价值就巴结谁,虚头巴脑的人物,却是李凡这种世故的大都市姑娘最讨厌的。班主任连教授的家几乎就是刘春平的劳动场所,扛煤气罐,背大米白面,帮助连教授的孩子拨弄自行车,夏天安装电扇,冬天跑着领大白菜,天啊,哪有这么没骨气的学生?”李凡是刘春平的前妻,当弋铧从李凡的视角入手去写刘春平的过往时,李凡的叙述中虽然不乏偏激的成分,但是她也未曾没有注意到刘春平身上有一些实实在在的弱点和缺点。如果说刚才引用的李凡的那段话多少有些偏激和个人偏见成分的话,那么下面这一段,则可是说是更为客观的分析和叙述:“刘春平缺乏好多东西,英俊的相貌,倜傥的身材,幽默的谈吐,丰厚的家世,但唯一不缺的,就是他的毅力和恒心,他为着目标誓不罢休的努力和奋斗,埋首进取,百折不屈,穷追猛打,他要得到他认为自己该得到的东西。”这是一种近乎客观的分析,它出自小说的叙述者,从整篇小说所透露的信息而言,它可能也代表着作者的态度和立场。

《难得有你》中对事物的认知,也力求客观,最起码也提供多个角度的认识。比如小说中写到深圳。刘春平并不喜欢深圳,觉得太紧张也太功利。“现在那边的年轻人除了房子和赚钱,基本没有别的话题,连爱情都带着创业的功利性,先要算算折损率。”小鹤则不认同,“得了吧,你又没在深圳待多长时间,老觉得那城市像暴发户。其实深圳挺好的,至少吃得比温哥华多。而且天气也不错啊,永远都是夏天。”

《难得有你》对人物的分析,对事物的认知,有着平实的、朴素的意味,并不刻意追求深刻和独到。然而,这种中正的、不带偏见的叙事伦理,是当下文学创作中非常缺乏的。对于文学世界,对于正在变动中的世界,这样的认知和立场,可以说是非常有益的。实际上,弋铧也不没有让这种认知仅仅局限于文本,而是将之视为一种认识世界的立场。小说中还有一个人物很值得注意,那就是小鹤,她是刘春平的第二任妻子。初到加拿大时,小鹤并不是十分适应加拿大的环境,但是她的观念转变得比较快,甚至能很清楚地看到刘春平所存在的问题:刘春平固然可能在加拿大中受到歧视,但是他本人也缺乏足够开放的心态。比如同样的建议,由白人律师之口说出,刘春平其实是不太能接受的,可是当它由华人之口说出,刘春平就接受了。面对这样一种情景,小鹤说道:“你这样是不对的,我们应该成为国际人,国际人是什么?就是不带偏见地看待任何事,没有任何感情地去判断任何事。”这一番话,让我想起阿皮亚所提倡的“不带偏见的世界主义理念”,觉得它们之间有相通之处。在《世界主义:陌生人世界里的道德规范》一书中,阿皮亚谈到这样一种处境:“世界越来越拥挤:在今后的半个世纪里,人类这个曾经四处寻食的种类,数量将增加到90亿。根据不同的情况,跨越国境的对话可以是愉悦的,也可能是令人烦恼的;不过,无论它们是愉悦的还是令人烦恼的它们都是一种无法避免的现象。”[ [美]阿皮亚:《世界主义:陌生人世界里的道德规范》,苗华建译,中央编译出版社2012年,第16页。]由此,阿皮亚提倡建立一种世界主义的、具有普遍性的规范。在他看来,世界主义理念本身并不是什么特别高深、特别高贵的存在:“世界主义不应当被视作某种高贵的理念:它不过是始于人类社会(比如一国之内的各个社会)的一种简单思想,我们需要培养共存的习惯,也就是说,我们应当按照‘对话’的原始含意,养成共同生活、相互提携的习惯。”[ [美]阿皮亚:《世界主义:陌生人世界里的道德规范》,苗华建译,中央编译出版社2012年,第12页。]在一个全球化程度日益加深的时代,跨越国境的生活无疑将会变得更为普遍,各种价值观的互动,也将会变得更为普遍。而以开放的视角去看待世界,尝试不带任何偏见地看待任何事,这是一种朴素的、甚至可以说是古老的理念,也是不断变化的全球化时代中大多数人,尤其是世界公民或“国际人”所需要具备的实践理性。

文学并不必然要来源于现实,也不必然要回归于现实。不过,能够打通文学和现实的边界,让现实和文学可以互相滋养的文学,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可缺少的。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我始终看重《难得有你》这样的作品。

2019年2月12日

原载《湘江文艺》2019年第2期